孔老师讨厌我,是因我上课睡觉,还是因为我是酸民?

孔老师讨厌我,是因我上课睡觉,还是因为我是酸民?

古代典籍看起来遥远而崇高,但也不过是当时日常的截面。更靠近一点看,经典往往也具有现代意义,有时嘴砲唬烂、有时更如网路乡民那般机锋生动。

前一篇提过,在硬梆梆的文化基本教材《论语》里,孔子的圣人形象,就有如故宫博物馆前──双手交叠,毁人、我是说诲人不倦的那尊雕像般,瞻之弥高、仰之弥坚。但事实上若以更抒情、更感性的逻辑来解读《论语》,孔子开的也不是那种不点名不开骂的营养学分。我们现在喜欢说大学生什幺孺子不可教,什幺人形墓碑,孔老夫子固然没有五十道阴影,但孔门贤人中仍有顽生劣徒,有待他老人家好好调教。

而也因为《论语》的传播流布,这几个负面形象的学生也就此被定型,说起来也是有些小确衰。子张还算好一些的,在《论语》出现次数并不多,他曾向孔子请教过「干禄」和「达」的问题。老师这幺回答他的:

子张学干禄,子曰:「多闻阙疑,慎言其余,则寡尤。多见阙殆,慎行其余,则寡悔。言寡尤,行寡悔,禄在其中矣。」

「言寡尤,行寡悔」就是说话少失言,行事不后悔的意思,若作到这两点就可以居禄当官了。可是看看我们那位、常常「又施盐了」的柯市长……至圣先师的这则教条好像也没那幺準确。

从现有文献来看,子张大概是孔门中对政治有兴趣的同学,有如艺能界小模或政治素人般、妄想一朝暴得大名的那种。要知道──儒家文化虽然讲入世、讲经世济民,但那是在「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」的大前提下。你可能会说这种谦让温良很假掰,但看看《论语》里「盍各言尔志」的那段,最假掰的曾点志愿是什幺?「莫春者,春服既成。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、风乎舞雩、咏而归。」这话说得太漂亮了,若换成我们茧居鲁蛇,就是春天来了的时候,穿着我的荷叶边系服、上网追剧追到爽,去八卦版发篇废文然后洗洗睡回家,哇咧这算什幺志向?

因此急功好利求于闻达的子张,显然不讨孔子欢心。另一个同样衰小的是樊迟。一般认为樊迟资质领悟力都比常人更低弱,但要知道孔门七十二贤人皆非等闲之辈,樊迟只能说是在资优班里吊车尾的。除了听不太懂孔子的教诲之外,樊迟还曾经向老师请教过怪问题:

樊迟请学稼,子曰:吾不如老农。请学为圃,曰:吾不如老圃。樊迟出,子曰:小人哉,樊须也。

孔子也不是故意偷婊学生,他的逻辑是上位者好礼讲信,自然风行草偃,这里的「小人」指的是眼界浅薄之人。要知道诸子百家讲的都是为政之道,孔老夫子也是以致君尧舜为使命,问他会不会去开心农场种菜,就好像找《侦探伽利略》的汤川学教授教你写小说;找《达文西密码》的兰登教授问他会不会打电动。总之樊迟就落了一个小人的污名,好在六艺的「礼乐射御书数」里,樊迟专长是驾车,也就是驮兽,算咱们阿宅当工具人的始祖,所以一直没被踢出孔门弟子当中。

至于宰予,当真可谓是孔子学生里出了名的拐瓜劣枣,最着名的就是宰予白天睡觉,被老师以「朽木不可雕也,粪土之墙不可汙也」来譬喻。千百年来这句话成了骂学生的专业形容词,其实孔子后文还有一句,说「于予与何诛」,就是说宰予已经放弃治疗了,又何必在意。说起来我们网军都是昼伏夜出的,白天睡觉算不了什幺,孔子和宰予的恩怨为何如此之深,我觉得这可能得追溯到另外一则记载:

宰我问:「三年之丧,期已久矣。君子三年不为礼,礼必坏;三年不为乐,乐必崩。……」子曰:「食夫稻,衣夫锦,于女安乎?」曰:「安。」「女安则为之!夫君子之居丧,食旨不甘,闻乐不乐,居处不安,故不为也。今女安,则为之!」

宰予对父母过世守丧三年的礼教有所质疑,且他用了当代酸民的反串方式。儒家讲制礼作乐,宰予问若守丧三年,岂不礼崩乐坏了吗?这可是以矛攻盾或阿基里斯追龟的诡辩。若各位对先秦思想还熟稔,便知道「薄葬」、「非乐」其实是墨家的主张,不仅为了财货的节省。在那个农业时代,任何人力都是劳动力与国家总体的经济表徵,因此,守丧或许有礼教的意义,却成为经济的蠹虫。

看得出来这里老师又怒了,他跟宰予说父母不在了,食之无味、听乐不乐,这是守丧的由来。宰予前脚刚走,孔子就骂宰予「不仁」,君子能不能背后讲人坏话,《论语》没提到这条,但道不同不相为谋,就像我们的新总统说的──没有谁该为了自己的认同而道歉。

我们现在已很难想像在百家争鸣的大时代,诸多思想家彼此论述、攻讦,为了百姓社稷、君权与正义的各种脑力激荡极限运动,宛如煞车皮摩擦过高温的柏油路面发出叽呀呀声响。这些是非或义理,以前读得理所当然,而今看却又多了缝隙。我觉得这可能就是古典时期思想家留给我们的箴言──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真理,而我们始终拥有表述的权力,即便异见之间充满矛盾针锋,但它们是如此激昂,如此坦率。只要我们还有言语,我们就仍是自由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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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论语》里其实孔老夫子也很会酸人啊!►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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